绪论

“危机”（法文crise）通常指经济活动过程中遭遇的各种困难的集合。究其本源，该词是医学术语，是病症突然发作或突发性加重的现象，如心脏病（crise cardiaque）和风湿病（crise de rhumatismes）等。后来，这个词被多个学科借用，如生物学中的“crise biologique”指某种生物突然灭绝的历史时期，而它在经济学中则指产品、信用和货币流通受阻而导致的病理性失调。1859年，尤瑟夫·伽尔尼尔（Joseph Garnier，1813～1881）就在他关于商业危机的论著中做了这样的比喻：商业危机是自然经济状态的紊乱，尤其表现为交换环节的总体功能失调，这种功能对社会生活，跟血液循环对动物和人的生命一样举足轻重。外科医生出身的克里门特·朱格拉（Clément Juglar，1819～1905）就将危机成因与由寒冷引发的病症做了类比：各人因体质不同，有的患上肺炎，有的则染上风湿或者胸膜炎。在病因一致的情况下，结果却大不相同。究其原因，只能追溯到各人的“致病体质”（prédisposition），即内在因素。他认为经济生活中的病理性失调到18世纪才开始出现，主要原因是这一时期贸易走向成熟，劳动分工、对外贸易渐上轨道，新的事物改变了经济生活的“体质”。

此外，在19世纪的政府公文和一般文献中常有“倒退”（英文recession，法文récession）与“危机”两个近义词混用的现象，其用法迄今在学术界仍未达成共识。1926年出版的《商业年鉴》（Business annales）仍将二词混用。其实，“倒退”一词源自英语，本意为退回原来已经达到过的水平，其义被较多解释为轻微的、温和的波动。在法语里“récession”属于外来词，其定义为：经济活动在短期内广泛地轻微收缩。可以说，危机是倒退的极端形式，如果经济活动的收缩是突变和猛烈的，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危机”了。

如果说精通医学的早期经济学家对经济危机的阐释尚未跳出生理学的框架的话，那么今天学者们则直接针对经济现象进行了抽象概括：危机是经济变量的突然失衡，尤其指生产和消费消长的失控。不过这一定义过于宽泛，既不能体现经济危机的周期性及其性质，也没有对新旧经济制度下的危机进行必要的辨析。随后，史学家的解释使经济危机周期性特征凸显出来。1906年保罗·芒图（Paul Mantoux，1877～1956）的《18世纪的工业革命：论英国现代大工业的起步》出版，说明经济领域的变化开始吸引史学家的注意。

1929年全球性危机爆发后，相关研究取得实质性进展。1930年在国际价格史科学委员会（International Scientific Committee on Price History，ISC-PH，以下简称委员会）的领导下，多国经济学家和史学家济济一堂，极大地促进了相关研究水平的提升。首先，以伦敦经济学院的贝弗里奇爵士（SirBeveridge）和哈佛商学院的盖伊（E.F.Gay）为代表的经济学家提倡建立统一的研究方法、度量衡和素材来建构价格、工资和资本等数据系列，以直观地认知危机现象及其发生机制。其次，以法国史学家欧内斯特·拉布鲁斯（Ernest Labrousse，1895～1988）为代表的史学家对引发大革命的经济危机展开了调研，在传统史学方法基础上融合经济学和社会学方法解构出两种性质迥异的危机：生产不足的危机（“旧制度”危机）和生产过剩的危机（新型危机）。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涂尔干学派社会学家弗朗索瓦·西米昂（François Simiand，1873～1935）于1932年出版著作《工资、社会发展与货币》，他用大量数据勾勒出长时段的经济周期，并尝试追溯这些周期的根源——货币。他认为为促进投资增加货币量的做法使经济处于繁荣期，而货币量紧缩导致经济萎缩。他的研究深刻影响了法国经济社会危机理论的创始人拉布鲁斯。1944年拉布鲁斯的《旧制度末期及大革命初期法国的经济危机》（以下简称《危机》）出版，他结合历史学和经济学的研究范式虽引发了史学界旷日持久的争论，但他在年鉴学派学者的支持下进入史学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