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铜锣春铜锣烧。
从早到晚,千太郎一直对着铁板。
铁路边上有一条马路,与它一巷之隔的是一条商业街,叫“樱花道”。铜锣春就在这条街上。与几棵种得稀稀拉拉的樱花树相比,街上各家店紧闭的百叶窗倒是更引人注目。即便如此,到了这个季节,街上的行人还是多了许多,仿佛是为了赴一场与樱花的约会。
一个老妇人站在街边。
千太郎扫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和面盆。店门前有一株樱花树,樱花正绽放,如云似雪,簇满枝头。觉得对方肯定是来赏花的,可再次抬起头时,发现那个戴着白帽子的老妇人依然伫立在那里。她似乎不是在看樱花,而是在看自己。千太郎条件反射般地朝她点了点头,她立刻露出略显生硬的微笑,缓缓走近。
有些似曾相识。啊,想起来了,她几天前来买过东西。
“这个,”老妇人慢慢地抬起手指着玻璃门上贴着的纸,手指弯曲如钩,“真的不限年龄吗?”
千太郎停下了握着硅胶铲的手,问:“是您的孙子想来吗?”
她没有作答,只是眨了眨一只眼睛。微风吹动了樱花,花瓣越过玻璃门飘落到铁板上。
“请问……”她探过身,“我,行吗?”
千太郎“啊”了一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却见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一直想干这个工作。”
千太郎来不及细思是否失礼,就笑了起来。
“您,多大岁数?”
“满七十六了。”
怎么才能把她挡回去,又不伤害到她呢?千太郎一边想着措辞,一边上下拨弄硅胶铲的尖。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工资很低的,每小时只有六百日元。”
“啊?你说什么?”
老妇人把手放到耳朵上。
千太郎半探出身,说:“我说我们这儿工资很低,而且人手虽然确实不够,但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是不行的。”
他把铜锣烧递给小孩或者老人时,总是这个姿势。
“哦,你说这个啊。”弯曲的手指描摹着招聘广告上的字,“时薪一半就够了,三百日元。”
“三百日元?!”
“对!”
帽子下面,眼角绽开了笑容。
“不行,我觉得还是不行。对不起,您还是回去吧。”
“我叫吉井德江。”
“嗯?”
是耳朵不好,听错了吗?千太郎把手交叉放在胸前,做出一个拒绝的手势。
“阿婆,不好意思了。”
“哦……”
吉井德江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千太郎的脸,两只眼睛的形状不太相同。
“我们这儿干的,是高强度的体力活,您还是……”
德江张开嘴巴,仿佛要吸取很多空气似的,接着又突然转头指自己的背后,问:“这棵樱花树是谁种的?”
“您说什么?”
德江没有回身,还是看着樱花树,又问了一遍。
千太郎仰望着烂漫的樱花,说:“我不知道是谁。”
“应该是有人种的吧?”
“不好意思,阿婆,我不是本地人。”
德江一副言犹未尽的神情,看到千太郎又拿起了硅胶铲,于是只说了一声“我下次再来”,就离开了玻璃门前。她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关节僵硬,步履蹒跚。
千太郎移开视线,继续和起了面粉。
二
铜锣春没有固定的休息日,每天到了上午十一点,百叶窗就会打开。
千太郎一般在开门前两小时套上厨师服,开始做一些准备工作。这么晚才动手,照理说是安排不过来的,但是铜锣春自有铜锣春的办法。
今天早上也不例外。千太郎喝了一杯咖啡提神,然后用脚把送来的纸箱踢进了厨房。纸箱中的塑料桶里装着粗粒的红豆沙,他取了出来,与昨天剩下来的搅和在一起。
豆沙可以冷冻保存,时间不长的话,香味、品质都不会受到影响。铜锣春利用的就是豆沙的这一特点。这样做并不犯法,只是讲究的点心店一般不会采用。
铜锣春从外面批发豆沙,这是从上一任厨师开始就立下的规矩。他们有一家合作了很久的店,每次送来五千克中国产的豆沙。
虽然不至于倒闭,但是也绝对不会门庭若市,这就是铜锣春的境况。所以一塑料桶的豆沙,一天不可能卖光,一定会有剩余,那么就冷冻起来。冷冻保存的豆沙可以在第二天、第三天,甚至第四天,日复一日地搅和下去。
把新旧豆沙搅拌在一起之后,千太郎开始准备铜锣烧的外皮。这个其实也可以直接从外面买现成的,只是价格偏高,所以他一直自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