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研究

风王埃奥罗斯考

王以欣

（南开大学历史学院）

摘要：在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埃奥罗斯是诸风的主管，自然力的驾驭者，曾把诸风装入口袋，只留下西风协助英雄奥德修斯返乡。然而，他也是一位凡人，有自己的配偶和家庭。他让儿女们相互婚配，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座海岛上。这位凡人风王是纯粹的文学虚构，还是有其现实原型呢？如果有，这个原型是什么？在荷马之后的时代，风王故事又有怎样的变化？其原因是什么？本文首先介绍了史诗中脍炙人口的风王故事，继而追溯古希腊悠久的风神崇拜传统，梳理风王故事的后世演变并阐释其原因。最后，笔者对控风主题的民间故事和人类学证据展开调查，将结论引向古典学者丹尼斯·帕格的论点，即荷马的风王故事源自民间的巫术信仰和传说，风王的原型很可能是民间掌控风巫术的巫师。

关键词：风王 埃奥罗斯 风神崇拜 后世演变 现实原型 控风巫术

一 埃奥罗斯岛的奇遇

在史诗《奥德赛》第10章的开端，诗人描述了英雄奥德修斯的船队在埃奥罗斯岛（Aeolia）的奇遇。这里是风王埃奥罗斯（Αἴολος，Aeolus）及其家人的居所，一个漂浮的岛，被光滑的铜墙环绕。埃奥罗斯是个凡人，是希波塔斯（Hippotas）之子，因得到宙斯的信任，成为诸风的主管者。埃奥罗斯夫妇养育了12位子女，六男六女。他们奉父命相互婚配，结成六对夫妻。全家人其乐融融地生活在岛上的一座大宅院里。

埃奥罗斯热情接待了奥德修斯及其伙伴们，让他们在岛上留居一月，并承诺帮助他们返乡。埃奥罗斯将诸风装入一个用九岁龄牛的皮做成的皮袋里，用银线扎紧，让奥德修斯带到船上，只留下西风神仄费罗斯，让他吹着温柔的西风助奥德修斯等返乡。返航中，奥德修斯生怕出事，一直亲自掌舵，看守着那个风袋。船队航行了九天。第10天，家乡伊萨卡岛已出现在水手们的视线中，但奥德修斯却因过度疲劳而陷入梦乡。没想到，就在这关键时刻，意外发生了！

水手们看到埃奥罗斯送给奥德修斯一个大皮囊，怀疑里面藏着金银财宝。他们觉得奥德修斯已从特洛伊战争中劫掠了不少战利品，如今还想独占埃奥罗斯馈赠的财宝，心里很不平衡，于是趁奥德修斯小睡，偷着解开了皮囊。刹那间诸风一齐涌出皮袋，海面上顿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船只像一片片树叶在海面上随波逐流。奥德修斯从睡梦中惊醒，也只能掩面长叹！结果，船队又被吹回到起锚地埃奥罗斯岛。

当奥德修斯再次出现在埃奥罗斯的宅院中时，主人十分诧异地询问缘故。奥德修斯沮丧地据实告知，并请主人再伸援手。埃奥罗斯沉默良久，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他称奥德修斯是“人间最大的渎神者”，自己不能帮助“有福的神明所憎恨的人”，因而劝他速离此岛。奥德修斯在深深的叹息中怏怏而去。

奥德修斯在返乡航程中遭遇了各色人等，有充满敌意的加害者，也有帮助者和爱慕者。埃奥罗斯对他倾力相助，为他设计了万全的返乡之策，结果还是功亏一篑。埃奥罗斯因而判断奥德修斯是最大的渎神者，被神明痛恨的人，倒霉透顶的人，于是拒绝再去帮助他，以免触怒神明。显然，奥德修斯冒犯的神明就是波塞冬，因为他弄瞎了波塞冬的儿子，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因而无法逃避海神发出的可怕诅咒。宙斯也是给奥德修斯制造麻烦的神，他一直处心积虑地想摧毁英雄的船只及其伙伴。另外，奥德修斯也是个城府很深、喜欢撒谎的人，总是防范别人，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不轻易告知水手，以免影响他们的士气，招致不必要的麻烦。然而，这次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没有将埃奥罗斯的嘱托如实告知水手们，结果酿成大祸。在整个海上冒险中，虽然各种麻烦大多是水手们招来的，但奥德修斯与他们沟通不足，耍小聪明，也是难辞其咎的。其实，这位聪明过头的智多星自己也惹了不少祸。正是因为他狂妄地告知波吕斐摩斯，自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大名鼎鼎的奥德修斯，才招致独眼巨人的诅咒和海神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