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民族史研究

成汉国家权力结构与灭亡原因考论

范双双 高然

提要：成汉政权在发展过程中形成了李氏家族与六郡大姓之间较为封闭的利益共同体，控制了成汉的权力核心，蜀地大族则被排斥在这一集团之外。究其原因，主要是李氏家族在关陇地区长期发展以及入蜀后对蜀地大族、民众的伤害。但成汉统治核心的利益共同体并不稳固，继承法则的缺失、政治制度体系的不完备以及六郡流人集团内部权力分配的不合理使统治核心不断受到挑战，并最终导致了成汉政权的崩溃。

关键词：成汉 权力结构 灭亡原因

成汉为两晋之际賨人李氏于巴蜀地区所建政权。李氏作为一个具有一定“蛮夷”特征的“外来集团”，如何平衡巴蜀区域内各方关系并构建政权是成汉国家兴亡的关键。张炜《试论成汉政权灭亡的内部原因》一文认为成汉灭亡的根本原因在于李雄之后的几任统治者都未能处理好皇权和大族的关系，既失去了六郡大族的支持，又得不到巴蜀土著的认可，使得人心不附，东晋大军一到，这个政权也就迅速瓦解了。杨诗奇认为六郡豪酋与巴蜀大族间的斗争贯穿始终，斗争与联合始终交织存在，总体由对立向合作演变。在成汉存续期间，侨旧矛盾并未消弭。流民侵占土著故土，掠夺劳力，剥夺了巴蜀大姓原有的政治权利。流民为稳固在巴蜀地区的统治，则对巴蜀土著多有防备。这些无法调和的矛盾，致使侨旧合作关系极为脆弱，李寿以称藩于晋作为许诺，才得巴蜀大姓相助。至桓温来袭，土著更积极劝降投晋，成汉亦因此灭亡。二人对于六郡流民与巴蜀土著之间矛盾关系，以及对成汉国家兴亡产生直接影响的看法是较为正确的，但仍有可论之处。故笔者在此就李氏家族婚姻关系网络、核心权力归属，李氏集团与蜀地大族、民众关系，李氏集团自身稳定性等方面对成汉国家权力结构及其灭亡原因加以探讨，以求对相关研究的进一步深入有所裨益。

一 李氏家族婚姻网络与成汉权力归属

史籍中对于李氏家族婚姻关系记载不多，从文末表1梳理情况可以看到，李特、李特子李荡妻均出自罗氏，李雄妻任氏，李荡子李稚妻昝氏，李雄子李期妻阎氏，李骧妻昝氏，李骧子李寿妻阎氏（后娶李凤女），李寿子李势妻李氏，李特妹婿为李含，李寿妹婿为任调，婚姻对象集中在罗、任、昝、阎、李几姓，而这几大姓氏的来源是有迹可循的。《华阳国志》中提到有“六郡大姓阎、赵、任、杨、李、上官及氐、叟、梁、窦、符（苻）、隗、董、费等”，在《资治通鉴》胡注中又提到“板楯蛮渠帅有罗、朴、督、鄂、度、夕、龚七姓”，以上与李氏通婚的几姓全包括在其中，可知其均应出自与李氏同迁河陇六郡的巴氐豪酋或原本居于六郡的汉人大姓。从这一点可以看到，李氏家族在婚姻网络实际将蜀地大族排除在外了。

进一步来说，文末表2所列成汉政权出任职务诸人，尤其是较为核心职位者以两种情况居多：一是李氏家族人物，此不必赘言；二是前面提到的巴氐豪酋诸姓及六郡大姓。故此，成汉政权的实际权力是严格控制在李氏家族及六郡流人集团手中的，这又使巴蜀大族在政治权力构成中基本被排除在外了。

李氏集团这种在婚姻网络和政治权力分配上较为封闭的状态是与其发展经历有关的。李氏家族虽然出身于巴西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但在入蜀之前经历了数次迁徙：第一次为汉末张角据汉中（今陕西汉中市东），李氏家族自巴西迁入此地，时间大约在2世纪末。曹操攻取汉中（215）以后，李氏家族又被迁移到略阳临渭（今甘肃天水市东北），在此生活近1个世纪。到了西晋末年齐万年起义之时，李氏家族开始第三次迁徙（298），由此进入巴蜀地区，走上建国之路。从这个过程来看，李氏家族在略阳地区生存时间最长——将近1个世纪，因此关陇地区的经历对其影响最大。

仅就李氏家族文化特征变化来看，迁徙的第一代为李虎，身为将军；第二代李慕，为东羌猎将，二人具体情况不明。明确在六郡出生、成长的是李特兄弟几人。史载李特（？-303）“少仕州郡，见异当时，身长八尺，雄武善骑射，沈毅有大度”，李流（248-303）“少好学，便弓马，东羌校尉何攀称流有贲育之勇，举为东羌督”，可见二人仍以勇武为地方所用。而李庠相关记载更为细致，史载李庠（247-301）“少以烈气闻。仕郡督邮、主簿，皆有当官之称。元康四年，察孝廉，不就。后以善骑射，举良将，亦不就。州以庠才兼文武，举秀异，固以疾辞。州郡不听，以其名上闻，中护军切征，不得已而应之，拜中军骑督。弓马便捷，膂力过人，时论方之文鸯”，可以明确感受到李庠有着较为深厚的汉文化功底又兼有勇武的一面，故在兄弟中十分突出，与上两代人突出的武将气质尤为不同。下一代的李荡（李特子，？-303）也是“好学，有容观”。从李雄（274-334）生卒年来看，李荡也应生长于略阳地区。这种情况只能是受来自关陇地区汉人的影响，双方在长达百年的接触交往中，已经结成了十分密切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