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的江湖:村庄里的怨恨、冲突与纠纷解决(田野中国)在线阅读

法律 邢朝国
简介: 本书讲述的虽然是普通人的江湖,但江湖里的人和故事同样有扣人心弦的力量,有理解大时代历史进程的线索。

第一章

导言

最大的危险并不是来自邻居和邻村,而是来自一种他们看不见摸不着的现代力量。这种力量并不跟他们斗殴,有时还给他们一些甜头。农民一生追求的稳定,就这样在这些小甜头中突然烟消云散了。一

问题

2007年7月初,夏日的酷热在傍晚刚刚散去一点,神河村的村民便开始忙碌起来,农户们趁着凉快去田里干些农活,村口的杂货店像往常一样支起了一个木桌,招呼附近的常客打麻将。正当村落的日常生活在这些熟悉的场景中延展时,可荣家的媳妇秀兰在不远处的池塘边惊恐地呼号,这撕心裂肺般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村庄,着实让村民们吓了一跳。惊魂未定的村民跑到池塘边,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可荣倒在了自家的鸭棚里,满身是血,在地上痛苦地抽搐。村头吴妈家的二儿子恒福站在一旁,低着头,汗湿的短袖衣衫沾染了一块块血痕。竹椅翻倒在地上,鸭饲料洒落一地,断裂在地上的竹竿,这些显示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争斗。前来围观的村民面对这突发的状况,惊呼唏嘘,不知所措。惊恐的秀兰一边哭喊着,一边艰难地将丈夫从地上扶起来,几个村民见状慌乱地上前帮忙。之后,秀兰抹着眼泪往家跑,给“110”、“120”打求助电话。约莫十五分钟过后,警车和救护车鸣着笛一前一后到达神河村。此时前来观望的村民也越来越多。救护人员催促秀兰赶紧将她丈夫抬上救护车去医院急救,但秀兰身上没有多少钱,这时恒福的老表主动替她垫付了200元的费用,秀兰就跟着车子往医院去了。警察对现场做了勘察,提取了一些笔录后,将恒福带到警车里,也开出了神河村。但村落并没有随着救护车、警车的离去而平息下来,惊恐和不安在村落空间中发酵、蔓延,村民们中存在各种议论与猜测。

这是笔者在江庵镇派出所搜集民间纠纷材料时,派出所工作人员跟我讲述的一个案件:在一个叫神河的村子里,吴姓村民恒福将鲁姓村民可荣打伤。

2010年初春,我来到神河村调查这起暴力事件。这是长江边上一个普通的村落,在村子的外围,一条弯弯曲曲的江堤像一道屏障,保护神河村以及附近村庄免受江水的侵扰,同时,这条江堤也是附近村民通向外部世界的主干道。沿着江堤向南大概十公里可到镇上的市集,向北十五公里就是县城。与附近村庄不同的是,在当地实施“村村通”工程的背景下,附近村庄早已修好平整的水泥路,而神河村里依旧是坑坑洼洼的石子沙土路,因此,整个村庄显得比较破旧凌乱。村民的房屋沿着村里这条唯一的沙石路铺展开。我好奇地询问接待我的村主任,为何神河村没有像其他村子一样修一条水泥路,他的回答让我有些意外:“跟镇上要不到钱,镇上修路的政策是村民自己出一半钱,镇上资助一半,但不少村民不愿意出。”

图1 神河村入口

当时,农历新年已过去1月有余,沿途多户民房紧锁,不少村民已外出务工。据村主任介绍,该村有人口1300多人,是由两个村子合并的,村民姓氏比较杂,村口的十几户都姓吴,我要访谈的当事人就住在那一片。在调研期间,我走访了村干部、可荣夫妇、恒福的妈妈和哥哥、理发店老板以及周围村民,试图弄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

这起暴力事件的缘起可以追溯到事发前的两个月,当时恒福的妈妈与可荣为搭鸭棚、砍树发生冲突。可荣家是搞养殖的,鸭棚就搭在吴妈家门前的池塘边。吴妈认为鸭子的气味难闻,而且会影响她家孙女(大儿子的女儿)的健康,就不愿意让可荣搭棚子。两家为这事一直有别扭。另外,可荣承包的这个池塘边上长了一棵老柳树,树斜长在水里,可荣觉得碍事,想把它砍掉,但这棵树刚好位于吴妈家的宅基地与池塘的接壤处。吴妈说这棵树是她们家祖传下来的,自她嫁到神河村时,树就已经有了,几十年一直都是这么歪长着,所以未经吴家同意,可荣是不能砍这棵树的(笔者去村子里调研时,这棵树仍然“躺”在水面上)。

图2 引发纠纷的根源之一:歪长在水里的柳树

版权: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